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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,甜蜜回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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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似乎,日子过得很平静,中间只发生了几件小事。

    方仪在普吉岛旅游时,意外邂逅一位宁城大学的教授,姓雷。与雷教授青梅竹马、相爱近四十年的妻子刚刚去世,儿女怕他悲痛过度,让他出国散散心。在一个落霞满天的黄昏,他在海边与方仪相遇了。

    在他们那样的年纪,是不可能发生一见钟情这样的事。但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疼痛,自然的攀谈起来。接着,方仪离开了团队,与雷教授结伴同游。从普吉岛回来之后,两人就成了默契十足的好朋友。

    巧合的是,在美术系任教的雷教授不仅是国内著名的画家,书法上的造诣也极其高。方仪说这才是真正的大家,钟书楷只是附庸风雅。

    钟书楷离开时,没来得及带走的一卷宣纸,好像还是汤辰飞送的,方仪转赠给了雷教授。雷教授回赠了一束白色的郁金香,还有一打英国淑女们用的丝帕。现在哪有人用丝帕,包包里塞的都是各式各样的面纸。方仪捧着那几块丝帕,掉泪了。

    他们结伴在周末去爬山、游湖、喝茶,有时看电影、话剧。方仪地对钟荩说,现在的日子真是天上云,以前的是地下尘。我前些日子的遭遇,难道就是为了和他相识吗?

    这话不免有点矫情,钟荩不好回答。他们的关系将如何发展,两人都没挑明,但钟荩相信,上帝在关上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之后,已替方仪打开了一窗明亮的窗。

    钟书楷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件事,明明是他出轨在前,可是方仪这么闪电式的和另一个男人步入春天,而且那个男人虽说六十出头,却风度翩翩,他受不了,特地跑到检察院找钟荩。

    他的样子把钟荩吓了一跳,十只指头,有四只缠着胶布,头发油油的,衣领上汗渍黄黄的,本来就其貌不扬,再不修边幅,看上去就像个猥琐男。

    他提醒钟荩,那个什么教授肯定是个骗子,让方仪不要理他。

    爸,你这么不放心妈妈,为什么不回家?钟荩问道。

    钟书楷语塞,低下头去,房子和商铺都是我辛苦工作赚来的,凭什么让别人得了便宜?他气不过。

    爸,你和妈妈离婚了,她交什么样的朋友,房子、商铺怎么处置,都是她的自由。钟荩好声好气地告诉他。

    怎么可以,我得不到......至少也得给你呀!

    钟荩无语问苍天。雷教授一幅画的价格动不动就是五位数、六位数,哪里稀罕她们家的那点薄产。

    爸,你是不是手头很紧张?钟荩拿出钱包。毕竟他也养育了她二十一年,做人不可太绝情。

    钟书楷脸红得像猪肝,暂时还撑得住。终究也是要面子的人,慌忙告辞。

    他的背佝得厉害,钟荩叹了口气,出轨大道其实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平坦。

    方仪一心一意享受漫步云端的幸福,性格比以前随和多了。眉宇之间不再是女王般的凌厉、高傲,浑身上下温柔妩媚的女人味十足。她没提卖房的事,钟荩有次试探地向她说起凌瀚。

    她拧眉:你和辰飞吹了?

    我和他从没开始过。

    方仪轻轻哦了一声,她的心境和从前已大大不同,你自己张大眼,别像妈这么失败。

    钟荩欣喜地抱住她,方仪不自然的僵直了身子。

    等你们确定要结婚了,带他回家让我看看。

    钟荩把方仪的话原封未动地告诉凌瀚,然后便催着他去见方仪。凌瀚笑她不害臊,我现在没房没车,你让我怎么去见阿姨?

    以后我们都会有的,干吗非要现在?

    我希望阿姨能肯定我的价值,我......凌瀚没有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钟荩为凌瀚语气中的颓然,心狠狠一紧。她无故地生出一缕恐惧,好像凌瀚下一句就是:我如果不能给你想要的生活,就分手吧!

    无关爱,而是能力有限!

    凌瀚,你想娶我吗?她脱口问道。

    凌瀚深深地吻住她的唇。

    这天,早晨到办公室,牧涛通知钟荩,戚博远案下周二开庭。中午吃饭时,同事们都走了,他告诉钟荩另外一个消息:景天一不再任刑警大队大队长,到下面市局做副局长去了。

    钟荩傻傻地问:“这是升了还是降了?”

    牧涛神情凝重:“平调吧,但是......不再碰业务,等于是大鹏折了翅。”

    钟荩嘴巴张得大大的:“景队长犯了什么错误?”

    牧涛答非所问:“汤志为退居二线了。”

    “到龄了?”

    牧涛摇头:“说是身体原因,按道理还有几年才到龄。”

    钟荩渐渐嗅出了一丝异常:“这些和戚博远案子有什么关联?”

    牧涛语气中透出一丝担忧与疲惫:“静观其变,先准备庭审。”

    钟荩耷拉着头:“这次庭审就走个过场,鉴定在那,什么也不能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只是关于戚博远本人,但这个案子还没完结,是不是?”

    钟荩讪然地笑笑,常昊该来宁城了!

    周末,忙得像只小蜜蜂似的花蓓突然给钟荩打来了电话,嚷着要吃叫化鸡。两人约在一家家常餐馆见面。

    下班时,飘起了雨丝,不一会,就密了起来。钟荩给凌瀚发了条短信,让他不要等她吃晚饭。有几家杂志社向凌瀚约稿,他最近也非常忙。再忙,他都挤出时间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。

    小屋俨然成了钟荩的第二个家,她的衣服、常用的化妆品,陆陆续续都搬了进去,但她很少留宿。

    餐馆很简陋,有浓重的烟味夹杂着被雨淋过的肮脏的头发的味道,老板把音响开得很大,是那首闽南语的《爱拼才会赢》。

    钟荩挑了靠窗的位置。窗户是开着的,墙角一株栀子花开了,清雅的香气混合着雨丝的湿气尖锐地侵袭而来。

    花蓓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进来。湖蓝色的无袖真丝上衣,腰掐得紧紧的,下面是及襟的米白色缝线压边的小半腰A字裙,光着脚穿一双露趾的缀着水晶亮片的皮拖,含蓄的性感更蚀骨,其他桌上的男客齐刷刷朝这边瞟来,不住地咽口水。

    钟荩暗自发笑。

    花蓓视若无睹,撩撩头发,招手让服务员点菜,除了叫化鸡,她另外又点了几道家常小炒,最后甜甜地一笑:给我们再来一瓶冰过的米酒。

    服务员是个青涩小男生,身子一晃,差点没晕过去。

    钟荩踢了花蓓一脚,让她安份点。“喂,喝什么酒,一会要开车呢!”

    “我没开车过来。”花蓓拿起手机,快速地翻看着,嘴角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。

    “有什么新情况?”

    花蓓眼波一柔,“八字还没一撇呢!”

    “八字总共才两撇!”

    花蓓呵呵两声,坦白交待:“是有那么一个人对我有点意思!就个子有点优势,其他都一般。我算是看透了,做人不要那么贪,梦想别定太高,对人不要那么挑剔,放过自己,放过别人,大家都开心。”

    钟荩身子向前倾,“你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?”

    花蓓恼了,“你别揭人伤疤,其实我没那么......喜欢他,只是迷恋好不好!哦,你知道他辞职了吗?”

    花蓓话中的“他”应该是汤辰飞,钟荩惊住。脑中的思绪像散乱一地的毛线球,错综复杂得理不出个头。

    “昨天的事吧,我一同事的小姨夫顶了他的位置,嘿嘿,等于是买彩票中了头奖。”

    钟荩沉思不语。

    在同一时间,景天一调职,汤志为退居二线,汤辰飞辞职,这一连串的事情,是哪只蝴蝶起的效应?

    这是安全撤离,还是以退为进?

    “舍不得他?”花蓓揶揄道。

    “他和你联系了吗?”

    花蓓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“他和我联系只有一个目的,就是你。我恨为他人做嫁衣,把他的号给屏了。”

    钟荩往椅背上靠了靠,“我是该关心关心他。”从上次飙车之后,他就再没和她联系。

    “脚踩两只船,当心凌瀚弃了你。”

    钟荩长长的睫毛一颤,定定地看着花蓓,“你怎知我和凌瀚在一起?”

    “我在超市遇到过凌瀚,他在买虾,给你做海鲜饼。”花蓓凶巴巴地瞪了钟荩几眼,“这么好的事,也不主动告诉我。唉,如果最后还在一起,当初干吗要分开?害我也跟着做恶人。”

    钟荩抬起头,看着窗户的外面,外面很黑,她不用看,也知道仍然在下雨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黑夜里的花香,待自己稍稍平复下来,才又转向花蓓。

    她只能说:一言难尽!

    叫化鸡上来了,钟荩夹了两筷,觉得太咸,微微皱着眉头喝茶。花蓓撕了一整条鸡腿,忙不迭地往嘴里送,抽空还喝一口米酒。

    钟荩笑,真羡慕花蓓的拿得起、放得下。

    吃到一半的时候,花蓓的手机响了。花蓓一看号码,眼神媚了,嘴微微嘟翘着。“是朋友......当然是女的......讨厌啦......嗯,再过半小时就结束了......北京路,你别走错了!”

    钟荩受不了的摇头,听得出是那位个子很有优势的普通人。

    “今天你买单!”钟荩没客气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牙酸!”

    “去死吧!”花蓓作势要打人。

    钟荩闪过,两人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吃完,钟荩识趣地先走了。花蓓悠哉地站在廊下看雨,接她的人已在路上。

    雨越下越大了,视线不太清晰,钟荩不敢开太快。十字路口,车堵得像条长龙。钟荩朝前看看,估计得等两个绿灯才能过去。她信手打开车窗朝外面看看,在旁边的车道停的是辆出租车,后座上的客人抬起眼。

    目光相撞,两人都眨了下眼睛,随即,只见出租车车门一开,那人拎着个电脑包,淋着雨就跑了过来。

    钟荩笑着替他打开车门。“常律师,你是刚下飞机么?”

    常昊抹去脸上的雨水,目光如炬,内心因欢快而悸动。

    钟荩原来是这个样子啊!前几天,他突然怎么都记不起她长什么样了。

    尖尖的下巴,秀挺的鼻梁,双眸清澈如镜,面容皎洁清丽......常昊缓缓放慢呼吸。

    所有所有的感受都化作两个字-----钟荩!

    不用助理特别说明,他非常清楚,在爱情的领域,他是笨拙的。如同是刚冒出芽尖的小树苗,青涩、幼稚、茫然,可就在一夕之间,树苗长成了一棵沧桑的大树。

    什么刻骨铭心,什么死生契阔,什么荡气回肠,什么海枯石烂,这些听上去美妙诱人的词汇,他统统理解了、感受了。

    和钟荩分别的这二十多天,他差点把自己逼成一位诗人。真的是:平生不会相思,才会相思,便害相思。身似浮云,心如飞絮,气若游丝。

    如此星辰非昨夜,为谁风露立中宵?

    真的,为什么?

    在辗转无眠的深夜,他挖掘出爱情的真理:真正的爱情是不会说出口的,真正的爱情不以最终结合为目的。

    所以能够遇见就是最美好!

    “是的,我刚从机场过来,准备去酒店,你......怎么穿这么多?”常昊缓缓吐出一口气,眉头连打几个结。

    外面虽说在下雨,天气预报宁城今天的气温高达38度。钟荩穿着长衫长裤,那衬衫的袖扣扣得实实的,领口也就松了一粒钮扣。检察院并不要求每天穿制服,如果必须穿,夏季也有短袖制服的。

    钟荩下意识地把手臂往身后缩了缩,“我......不觉得热!”心中幽然叹息:花蓓是她多年的朋友,都没注意她穿着异常。常昊一眼就看穿,他果真有着比别人细腻的观察力。

    常昊深究地凝视着她,问道:“凌瀚......最近好吗?”

    “嗯,很好!”救命的绿灯亮了,她悄悄松了口气,慌忙假装专注地看着前方,“你住哪家酒店?”

    “前面咖啡店停下,我们一起喝点东西!”常昊指指前方,手臂放下时不小心打了钟荩的手臂。

    钟荩啊了一声,面容抽成一团,挨着他的肩肘僵僵地高耸着,手中方向盘一时没把握,车头晃了晃,几乎撞上前面的一辆公交车。

    常昊的神情瞬间沉重了。

    车停下,钟荩埋着头走进咖啡馆,懊恼得想叹气。

    常昊点了咖啡和松饼。

    钟荩恢复了常态,说道:“还有三天才开庭呢,你怎么提早过来了?”

    常昊闷声闷气地回道:“你一直没告诉我你的情况。”

    钟荩自嘲地弯弯嘴角,“我难道还能在法庭上反败为胜?”

    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钟荩,凌瀚到底怎样了?”

    钟荩不敢对视常昊的厉目,她切了一大块松饼,慢慢咬了一口,“就像小说里的写的那样,我们误会消除,合好如初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质疑过你们之间的感情,我问的是凌瀚的病情。精神病患者发病时有间歇发作,有持续发展,复发率高,致残率高。特别在季节交换时,发病率更高。药物并不能治根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什么都懂?”钟荩开玩笑地问。

    常昊搁在桌面上的手指慢慢攥起,直直盯着钟荩的眼睛,“钟荩,把衣袖卷上去给我看看。”

    钟荩把口中的松饼咽下,许久,才喃喃说道:“最近,我有点动摇,回到他身边,逼着他承认对我的爱,对吗?他承受的东西已经很多了,我还向他索取一辈子的承诺。我太贪婪了。”

    钟荩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梦呓一样,“我越来越觉得我像是做错了。”她捂着脸,不让他看到抑制不住的夺眶泪水。

    “你有没有和卫蓝联系?”常昊心咚地一声,缓缓地把咖啡杯放下。

    “情况没那么严重。”钟荩擦干眼泪,“我......只是担心。你不吃吗?”

    常昊摇摇头,心里面像刀在刮一样的难受。他相信事实绝不会是钟荩讲得这么轻松。“他应该回北京就医,不能再呆在宁城。”

    钟荩不出声。

    “他不知道自己的病情?”

    钟荩努力挤出一丝笑:“很晚了,我送你去酒店。我也该回家了。”她起身去收银台买单。

    常昊木木地坐着,只觉得心里面像被刀刮一样的难受。钟荩面前的盘子中松饼只咬了一口,他看着新月型的咬痕,伸手把饼拿了过来,塞进了口袋中。

    在酒店门口,两人道别,常昊握着车把手,没有动弹。

    钟荩扭过头看他,那双冷冽的厉目中溢满了无尽的疼惜与爱怜。猝不及防,她又红了眼眶。

    “我是害怕,但......我心里面还是欢喜,毕竟不像从前空荡荡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腕,指尖触到袖扣。她按住,摇摇头,“别......”

    常昊闭上眼,大口呼吸。突地,他一把揽过她,用力一抱,然后连忙松开,推门下车。

    再心疼,再不舍,再担忧,他说不出让她离开凌瀚这样的话,那是对他们神圣爱情的亵渎。他只能祈愿他们情定胜天。

    钟荩怔怔地看着雨丝密密麻麻的落下,眼前模糊一片。

    梧桐巷里不好停车,钟荩总是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前。她没带伞,一路跑到小屋,淋成了个落汤鸡。

    凌瀚直皱眉,把她推进浴间。

    “睡衣你搁外面!”钟荩抱着双臂,从门里探出头叮嘱道。

    凌瀚急了,“你快把湿衣脱了,不然会冻着的。”

    钟荩扬起笑脸,“你不准偷看我洗澡。”

    凌瀚哭笑不得,“我干吗要偷看,我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看。”

    “反正今天不准看,谁看谁是小狗!”钟荩把门关上了。

    凌瀚微微疑惑地拧眉。

    哗啦啦的水流声从里面传出来,热雾很快弥漫开来,隔着毛毛的玻璃门,他依稀看到钟荩脱了湿衣,纤细修长的身躯映入眼帘。

    他不由地向前走了一步。

    “你敢做小狗!”钟荩居然发觉了,音调扬起,带着几份紧张。

    “我在监督你!”凌瀚别开脸,顿了顿,最终还是转身去了书房。抽屉里的药瓶快要见底了,他要去北京找卫蓝复检,再开些药过来。戚博远案子庭审在即,钟荩走不开,他不要在此时分她的心。

    他不知为何,有种感觉,钟荩好像藏了些秘密。

    就着温开水吃完药,从衣柜里拿出钟荩的睡衣。这一次,他熄了客厅的灯,放轻了脚步。浴室的门没有装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
    钟荩欠下身,在洗头发。水流啪啪地在她后背上绽开着一朵又一朵的水花儿。似乎,她又瘦了。腰肢纤细得......凌瀚蓦地失去了呼吸,他震愕地瞪大眼睛。钟荩的腰间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,已经发紫发黑。目光慢慢上移,不仅是腰部,双腿、双臂、手腕处也是一块接一块的淤紫。

    “钟荩......”他失声叫道。

    钟荩惊惧地跺脚,“出去,出去!”身子一转,“咚”地跌坐到地上。

    凌瀚倏地寒毛直竖,魂飞魄散,他从没有这般害怕过----钟荩胸前也有一大块淤青。

    无需问作案者是谁了,凌瀚浑身发冷,气都喘不上来。

    这是隐藏在他心底深处、他一直担忧却又不愿面对的梦魇,如今成真了。

    钟荩看他那样,忙扶着墙壁爬起来,衣服也顾不上穿,冲上去抱住他,“是我不小心跌倒的,和你没有关系。”

    此地无银三百两,凌瀚默然。

    “真的,我保证!”钟荩竖起手指,作发誓状。

    她的头发上还沾着洗发液的泡沫,身上湿漉漉的,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栗,眼中闪烁着惊慌。

    他俯身,脸部神经抽搐,他听到自己失真的声音:“我......帮你洗头发!”

    “不用,我再冲一下就可以了!”

    他耳中嗡鸣,听到自己声音恍恍惚惚:“听话!”

    他拥着她进去,笼头刚刚没有关,热水兀自流个不停。他没脱衣服,就那么站在莲蓬头下,替她洗尽了头上的泡沫,用淋浴露涂遍她全身,再冲尽。目光刻意地避过淤青处,他没有力量多看。

    关上水笼头,先擦干她的头发,再用大大的浴巾包裹住她,“冰箱里有果汁,衣服穿好喝一点,不要贪多,当心胃凉。”他关照。

    钟荩看着他,他的镇定让她惊恐。“你呢?”

    他拧了下贴在身上的湿衣,“我也冲下凉!”说完,关上了玻璃门,把她阻隔在世界之外。

    钟荩用手掩脸。

    今天,她不该来小屋的,应该等身上的淤青消尽。

    前天晚上,加了个班,过来看他时,都快十一点了。方仪和雷教授约好了去苏城泡温泉游太湖,她便留下来过夜。

    凌瀚的论文需要点案例,他准备熬夜找资料,让她先睡。她真的累了,一沾枕头就睡沉。不知什么时候,她被热醒了,凌瀚不在床上。屋子里黑通通的,书房里也没有灯。她下床,走到客厅,只见凌瀚一身睡衣站在露台上,面对着无边的黑夜,背影像尊冷漠的雕塑。

    钟荩清咳一声,凌瀚没有动弹。钟荩察觉不对,悄悄走过去,拽住凌瀚的手臂。凌瀚蓦地一抬臂,接着一拳就击向了她的胸口。钟荩没有提防,跌坐在地上,疼得直抽气。凌瀚没有扶她,又是一记猛拳落了下来。幸好钟荩也学过一点防身术,闪躲过去了。

    这下好,凌瀚以为她在回击,出拳一招比一招狠,一式比一式猛、快,钟荩被他打得在地上滚,嘴角都出血了。

    “凌瀚......”就在他掐上她脖子时,钟荩终于发出了声音,“我是......钟荩啊!”

    凌瀚手停在半空中,神情迷茫,眼睛眨个不停,像在想“钟荩”这个人是谁!

    趁他发愣时,钟荩爬起来,把手伸给他。

    他怔忡了几秒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将他带到床边,他顺从地上了床,很快就睡着了。手一直紧紧握住她的。

    熟睡的他,英气俊伟,又有些微微的内敛。

    她深爱的凌瀚!

    钟荩用力地咬着唇,不让眼泪落下。她不是害怕,只是心酸。

    凌瀚梦游了。梦中的凌瀚没有意志压束,潜伏的癫狂发作。发作时,他觉得没有一点安全感。一丝风吹草动,他就会拼了命的回击。这个卫蓝曾提醒过她,她没往心中去。她以为那是卫蓝的危言耸听。

    凌瀚的病已经这样重了么,连药也抑制不住?

    等凌瀚睡沉,钟荩悄然抽回手。她忍着满身剧烈的疼痛,咬着牙把露台上的血迹擦干,换了衣服,洗净晾出。做完这一切,东方悄然发白。没等凌瀚醒来,她先行离开了。

    到家不久,凌瀚的电话就到了。

    我总不能穿昨天的衣服去上班呀,你睡得晚,就没叫醒你。我一会煮个鸡蛋、冲杯奶粉,会好好吃早饭的。

    说这话时,钟荩的嘴角贴着冰袋,站在镜子前。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满身遍布着大块青紫。这个样子不能让凌瀚看到,这比杀了他还可怕。

    午休时,她抽出时间跑了趟精神病医院,找了位专家咨询,问凌瀚这种情况需不需要送医院就诊。专家沉吟了一会,说道:这种情况很特殊,可见病人自我抑制力很强。我想可能是病人最近受到了什么刺激,才会梦游,间歇性发作。这属于偶然事件,不需要入院。他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的,你让他呆在精神病医院,这不好。多陪陪他,关心他,按时服药。

    因为嘴角微有红肿,这天晚上,她没有去小屋,说方仪回来了。睡前和凌瀚通了电话,讲了很久。凌瀚虽然没讲什么甜言蜜语,可她听出他很想她。挂电话前,他问了一句,明天来么?

    她轻轻嗯了声。

    明天,嘴角应该消肿了,只要不留下过夜,他什么都看不出来的。

    计划总敌不过变化,钟荩苦恼地扯下浴巾,换上睡衣。一抬脚、一举臂,都疼得厉害。

    凌瀚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外,心内碧清澄明。

    “凌瀚,你吓我一跳!”钟荩还是从地板上拉长的身影发现了他,拍拍心口,娇嗔地回头。

    凌瀚落下眼帘,捡起沙发上的浴巾,转身出去了。再进来时,手里端了杯果汁。钟荩欲接,他摇头,凑到她嘴边喂她。

    “我真没事!”他一言不发的样让钟荩不安。

    她抓住他的手,拉他坐下,与他紧依着,“你千万不要多想,要是真有......什么,我会来么?我肯定躲你远远的。可现在你看我们是连体婴!”她抱着他的脖子,撒娇地坐上他的膝盖。

    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,仿佛怎么也看不够、看不懂。

    世上怎会有这么傻的女子呢?

    “除非你找到比我更好的,不然休想离开我。不过,比我好的女人还没出生呢!”她大言不惭。

    凌瀚眼中闪烁着无奈、纠结。

    “论文准备得怎样?我拿的是阳光工资,撑不死饿不伤,以后想吃香的喝辣的,全得靠你了。对了,你那本书的版税是不是很高?”

    凌瀚轻叹,摸摸她的脸、她的头发。钟荩头发密,一会半会干不了。“钟荩,我......唔!”

    钟荩用唇堵住了他欲出口的话,“我们结婚吧,凌瀚!我想天天和你在一起!”

    一道闪电掠过夜空,紧接着雷声隆隆,暴雨倾盆。

    雨声中,钟荩听到凌瀚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。“不要和我讲什么更好的、最好的。你看过《机器管家》么。一个机器人,经历了多次的改进,懂得了感情,有了生命。他二百岁时,终于和心爱的女子暮途同归。一切都算好了,没有任何遗憾。在她温柔的凝视下,他幸福地闭上了眼睛。她呢,紧握着他的手,让护士关掉生命维护器。那样的结局叫完美,这个世界上有谁可以做到?谁的人生没有缺憾,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,不要对我们苛刻,嗯?”

    眼泪委屈地在眼眶中打转。

    凌瀚茫然低头,很久很久之后,他开口说道:“不早了,回去休息吧!”

    钟荩泪如雨下。

    他让她走,在这雨夜。她不禁想起她跌倒在巷子里的那一幕,他就站在那儿看着。不是不心疼的,只是他必须要把自己逼进壳中。

    她哽咽道:“是不是明天电话告知我我们分手?之前,你答应我的那些又算什么?”她用拳头打他。

    他握住她的手。这只手腕有淤青,她会痛。

    钟荩的泪很快把他的衣领给沾湿了。

    他绝望到想嘶吼。

    “凌瀚,我就这么一点点的幸福了,别吝啬,好么?”她求他。

    凌瀚凄然地与她拥抱。

    钟荩拼命呼吸他身上清冷的薄荷味——令她安心幸福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明天是周六,我陪你逛街。”他哑声道,“都没给你买过什么!”

    “等庭审结束,我们去北京买。”

    “也好,那明天就随便逛逛。”

    钟荩偷偷吁气,心想又过了一关。

    这晚,凌瀚没有写论文,两人一同上床休息。她枕着他的臂弯,身子弯如匙,睡相甜美、安宁。

    似乎就合了下眼,天已大亮。

    窗户开着,果树花木的香气与阳光竟相进屋。这是一个清新而又明朗的早晨。

    床上只有她一人,厨房里飘出煎鸡蛋的香气,客厅里电视开着。钟荩咽下一个呵欠,眯眼看过去,以为是《早间新闻》,再看几眼,发觉是部电影。

    钟荩愣住。

    这部电影是从网上下载到U盘,再在电视上播放,不是某个卫视频道。

    电影名叫《深海长眠》,钟荩看过。这部电影曾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,是根据一个西班牙人的真实故事改编的。讲述他三十多年致力于安乐死的斗争中,并且努力争取自己死的权利。影片虽然呈现的是一个人追求死亡的过程,但这个过程却表现的是人性的高贵。对于主人公来说,选择死亡如同选择生存一样,是充满着爱和希望的。

    安乐死?

    钟荩呼吸困难,浑身哆嗦得如一片落叶,双腿像站在冰窖之中。

    “梳洗了吗?”厨房门打开,凌瀚问道。

    钟荩上下牙打着战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凌瀚走过来,把电视关了。

    “啊!”钟荩突然揪着头发,大叫一声,蹲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凌瀚单膝着地,半跪在她面前,双手托起她的脸。钟荩在他眼中看到自己,那么渺小、无助。

    “如果你胡乱做出什么决定,我到死都会恨你!”她发誓。

    凌瀚深深吻钟荩的手心,“有一天,那个会呼吸的就是具躯壳,他不认得自己,不认得你。为了防止他伤害人,医生把他关在一个四周有铁栅栏的房子里,用电击,注射各种各样的药剂。他不着寸缕,傻笑、狂怒,在房间里大小便,过一刻,还会捡地上的东西放进嘴里。谈不上尊严与廉耻,这里是地球还是外太空,他都没有任何感觉。你想看到这样吗?”

    “别说了,别说了!”钟荩哭着哀求。

    “钟荩,”凌瀚一根根吻过她的指尖,然后把她的手按在他心口,“我不想把你忘了,我要把你牢牢放在这里,这是我仅有的幸福。离开,不是真的分离,而是永恒。”

    钟荩挣脱开他的手,双手捂住耳朵,“我什么都没听见,没有,没有......”她叫得声嘶力竭。

    凌瀚只得紧紧抱住她。

    “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,你......太自私,又想找借口抛弃我。”她斥责。

    凌瀚痛楚地看着她,她在自欺欺人,他们都知病情已经到了意志和药物都不可控制的地步。

    钟荩哭到差点断气,只觉得整个人都崩溃了。不管凌瀚讲什么,她统统视作是胡言乱语、不加理睬。她像一个蛮不讲理的村妇,其实,她很怕理智从心里滋长,认为凌瀚的话是有一点道理的。

    “安乐死”一词源于希腊文,意思是“幸福”的死亡。再怎么“幸福”,都是天人相隔,这超出了她承受的能力。

    早饭是燕麦粥、煎鸡蛋,还有两只小笼包子,凌瀚早晨出去买的。小菜是现拌的,有黄瓜、海蛰头、萝卜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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